围城

1984年，孙雄飞读完钱钟书的小说《围城》，得知该书虽然于1980年重版，但中国国内知道此书的人仍然甚少，触发了他改编的念头。这时《电影新作》副主编边善基送来复旦大学政治系研究生屠传德改编的电影剧本《围城》。孙雄飞请屠到家里谈剧本，他觉得电影剧本不足以反映全书的精神，所以希望屠改成八集电视剧，并由他担任屠的责任编辑。其后，孙雄飞又与屠传德讨论数次，屠传德开始写提纲。剧本提纲写出来后，孙雄飞又读了几遍发现不少问题，特别是离开原著发挥的部分不合适，考虑再三后他决定和屠传德一起完成《围城》的改编，还希望导演黄蜀芹和他们一起介入创作，并请屠传德写信告诉钱钟书。黄蜀芹当时在延安拍摄电影《童年的朋友》，接到来自上海的长途电话，邀请她拍摄《围城》。黄蜀芹对这部名作丝毫不了解，甚至认为这是一部打仗的作品。后来她趁天气恶劣不能出工的机会，去延安市买了两本绿色的小书《围城》，发现其中的故事和她父母的心路历程一模一样，她的父母也是那一代留洋回国的。尽管钱钟书一再表示“不支持，但也不拦阻”的态度，后来又给孙雄飞的信中坦言“拙作和荧光屏实不相宜”，但是孙雄飞还是下定决心改好《围城》。在改编的过程中，他们曾游离原著，后来还是觉得忠于原著为好。《围城》的电视文学剧本写了十一集，于1986年底完成，前后三易其稿耗时七八个月。1989年夏天，电视剧文学本经中央电视台副台长洪民生亲自审阅，决定投拍。1989年11月，黄蜀芹把剧本修改了一遍，把十一集压缩为十集。黄蜀芹认为克莱登大学的假文凭，方鸿渐与唐晓芙的恋爱，方与韩学愈教授的矛盾等，这些情节在原著中一笔带过，可是改编成电视剧，光靠台词讲不清，她决定用画面加旁白来处理，目的是让观众看明白。

1989年9月，孙雄飞和黄蜀芹一起到北京，一是想找演员，再则是想见见钱钟书。黄蜀芹提出拍一组钱钟书工作的镜头放在片头，钱钟书执意不肯，他认为作者应当躲在书的背后。于是黄蜀芹改变主意，提出拍摄钱钟书作品的各种中外版本，该剧片名也请钱钟书题字，钱钟书兴致勃勃横写、竖写了三条让黄蜀芹他们选择。

该剧最早定的角色是陈道明饰演方鸿渐，导演黄蜀芹看过《末代皇帝》，从陈道明演的溥仪身上看到了类似方鸿渐的气质。她觉得陈道明本人性格比较丰富。有很认真的思考的样子，但是也有滥竽充数的样子。他两个都有，一个是表象的，一个在内在的。陈道明曾经三度辞演该剧，他开始担心完成不好，不敢接，但黄蜀芹和他说，他不演，剧组就不拍了。陈道明是个很认真的人，既然接了，他就想把这个人物演活。除了琢磨人物性格，他在语气、语调上也有想法。陈道明是个北方人，但在《围城》里，他把南方口音模仿得惟妙惟肖，黄蜀芹常常在现场被逗得哈哈大笑。

英达当时刚从美国留学回到国内，与剧中的赵辛楣经历相似，为了出演该角色，他特意写了一个人物小传，结果导演看过后希望他能去做执行导演，他考虑再三还是“弃导从演”。

1989年7、8月李媛媛听说黄蜀芹在筹拍该剧，她就很快找到原著小说读起来。11月黄蜀芹找到她并建议她演苏文纨，让她看看文学剧本。但李媛媛越深入《围城》越对方鸿渐这个人物产生创作冲动。再次和黄蜀芹见面时，还对黄说她真想演方鸿渐。她觉得苏文纨形象、气质、经历个性都与她本人相去甚远，因此向黄蜀芹推荐别的演员演苏文纨而她自己演孙柔嘉。黄蜀芹却对她说就是要找与角色气质有差距的演员来演。李媛媛见此就答应出演苏文纨。

让方鸿渐念念不忘、近乎完美的唐晓芙，选角中经历过波折。本剧执行导演王志华回忆，最早陈道明向黄导推荐了杨澜，当时她还未大学毕业，清纯形象符合书中人物，但黄导去看了她主持的节目，仍然犹豫不决。史兰芽的叔叔是摄影师，经常会给她拍一些艺术照，有一张刊登在《今日》杂志封面上。《围城》剧组从杂志封面上发现了史兰芽，当时她还不到二十岁，没怎么演过戏，但黄蜀芹找来她出演的电视剧一看，立刻拍板。“影视剧更看重眼神，黄导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唐晓芙的感觉。”

李梅亭一角原定的演员是刘子枫，但他最终没有出演。葛优在当时名气还不响，为了争取李梅亭这个角色，还通过在北京电影制片厂担任文学编辑的母亲找黄蜀芹推荐。黄蜀芹看了照片，又特别去看了葛优在《顽主》里的表演，觉得合适，便定了下来。唯一稍显遗憾的是，李梅亭是三闾大学校长高松年的同学，当年葛优出演这个角色有点年轻了，但他把这个文人中的小人气质拿捏得很到位。

时任文化部副部长的英若诚（也是英达的父亲）在清华大学念书时，曾是钱钟书门下的学生，他对《围城》丰富的内涵倾心折服，因此主动请缨，要来出演角色。黄蜀芹分配他扮演高松年——三闾大学那位不阴不阳的校长。高松年戏份不多，但英若诚很重视，特地请了一星期的创作假，从北京直奔浙江上虞外景地。英若诚是一个人来的，没有一个助理。执行导演王志华把高松年所有戏份梳理出来，放在一个星期内集中拍完。在现场，英若诚绝对听从导演的指挥。王志华回忆道：“我在现场拍摄时特别感慨，他是老艺术家，对创作很认真，也很亲切。在摄制组和我们打成一片，没人觉得他是‘部长’，大家都叫他‘英老师’。”

导演黄蜀芹要求小角色最好是上海演员。因为这是部“上海出品”电视剧，反映的是上海的风土人情。剧中有名有姓的人物有72个，大约百分之八九十的演员都来自上海。

除了露面的72位角色，《围城》还有一位不出镜的声音演员——配音艺术家毕克，他为整部作品配上了旁白。上世纪80年代末，他患上了喉部疾病，《围城》的旁白成了他最后的配音作品。

当时的电视剧一般3天拍一集。为了追求艺术效果，《围城》摄制组不图快，从1990年4月到7月，10天拍一集，足足拍了100天，并首次像电影一样采用双机拍摄。黄蜀芹不会要求演员如何去演，但会提醒，机器跟着人走，谁表演里的细节多，镜头就给谁。因为《围城》就是这样一部细节丰富的小说。这种双机拍摄模式，也给了演员更多即兴创作的冲动，谁都想更好地展现自己。

剧中的三闾大学的取景地是位于浙江上虞的春晖中学，用于取景的校舍营造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

为了深刻理解方鸿渐这个人物，陈道明携夫人杜宪一起拜访钱钟书，获得不少第一手资料。为了使自己在外形上和人物靠拢，他开始减肥，连续两个多月只吃蔬菜，不吃粮食，体重减了12.5公斤。

在拍摄过程中，陈道明常常对导演提出不希望一遍过。同样一场戏，他要提出两三个方案，一个动作、一句台词都要以几种不同的姿态个语气一遍遍拍下来，让导演选择，这样他就等于演了几遍方鸿渐。

为了演好苏文纨，李媛媛查阅大量历史资料，翻看了不少研究钱钟书及其作品的文章。她反复琢磨苏文纨所处的历史时代、生活环境以及她的出身、个性特征等。她还在生活中找到一位高干的女儿为模特，从其身上捕捉到由于出身带来的优越感。高干的女儿有一种居高临下，目中无人的高傲气质，李媛媛借鉴了她听人讲话时眼睛总爱斜睨着从不正视对方的外部特征。

苏文纨在原著中出场时身材瘦削，有些“不顶新鲜，带些干涩”的白皮肤。为了这次出场戏，李媛媛有意减了五斤体重，脸上几乎没有化妆，以显出“不顶新鲜”的白皮肤。

小说中的唐晓芙剪着齐耳短发，史兰芽那时候却留着披肩发。那时她在广州拍《天皇巨星》，围城剧组联系到她，希望她出演唐晓芙，并答应她不剪头发的要求。拍完《天皇巨星》，史兰芽就一个人从广州飞到上海，到《围城》剧组报道。进组后剧组却要给她剪头发，她哭着坚决不剪。晚上史兰芽给她的父亲打长途电话，控诉剧组。经过父亲的劝解，史兰芽挂了电话后哭了一宿。第二天含泪剪了头发，留在了剧组。

据导演透露，盖丽丽的“朱古力”鲍小姐，因天生皮肤白皙，和人物形象有距离，为此，拍戏时每次都浑身上下涂棕色油彩，梳成长波浪发式，光化妆就要几个小时。有一次拍黎明时的戏，盖丽丽化完妆后坐到天亮，整夜不眠，非常敬业。

当年在《咱们的牛百岁》中饰演“牛百岁”而红遍大江南北的演员梁庆刚，扮演只有五分钟戏的侯营长。为了这个角色，“牛爷”（人们对他的爱称）竟剃了个“秃瓢”。

为了演好剧中的三闾大学的女生指导员，宋忆宁打破形象，往嘴里塞了棉花，又架起了老花眼镜，把头发剪得又短又平，一个让人忍俊不禁的“三民主义老小姐”的形象有了。

剧作家沙叶新当时是上海人民艺术剧院的院长，当知道导演邀请他扮演故作高深的酸诗人曹元朗时，他就乐了，说导演让他演“四喜丸子”是让苏小姐这朵鲜花插在他的牛粪上，并连连称好。

徐金金到《围城》摄制组等了整整一个月，还没拍上她的戏，所以一直在剧组做准备。等到拍她的“小寡妇骂街”这场戏的时候，小寡妇骂李梅亭那些人，她就用苏州话骂，骂得痛快，骂得艺术，拍完之后，全场安静几秒钟，然后全体人员热烈鼓掌。

为了赶时间，黄蜀芹导演刚剪完一半的片子，执行导演王志华就开始筹备后期配音工作。当时，距拍摄完成大约隔了一个多月，大家又都赶回来上海录音，大部分演员都是自己配音，包括英若诚在内。1990年10月制作完成，同年12月5日至12月15日由央视首播。

《围城》的诞生，可以说是建立在作者自身的生活经历背景下的。钱钟书是钱家的长子，出生不久即过继给伯父：生父是个严格的家长，伯父却对钱钟书万般溺爱。然而，伯父逝世后，养母娘家的经济状况也日渐渗淡。虽然生活在大家庭内，但他的生父母也不便干预他们的生活，尤其在经济上。因此与胞兄弟和堂兄弟上同一学校的钱钟书，连学习用品也买不起。处于这样的苦境，钱钟书回想起来却说：“那时候幸亏糊涂，也不觉得什么片恼。”可见少年钱钟书心里一定深深地埋藏着人们不曾经意的“成熟”。因此从一方面看，《围城》的初衷可能源于作者对个人、家庭虚伪性的不满。

《围城》的题材来源，与作者在西南联大的经历、处境和心情有关。谢泳说钱钟书与西南联大不辞而别，“确实有人事方面的原因”。吴宓日记说“终憾人之度量不广”“不重人才”，又“怨公超、福田先生进言于梅校长，对钱不满”。谢泳还披露，小说《围城》与“钱钟书在西南联大的经历是有关系的。我曾问在联大读书的几个人，他们说，联大的许多人不喜欢这部小说”。对照《围城》写方鸿渐在三闾大学的经历，自第四章方应聘到第八章方离走，共五章，占了全书九章的大半，亦即情节的主体。小说的忧愤来自于作者在西南联大的体验，非常明显。

1944年初，钱钟书在上海沦陷区开始动笔创作《围城》，据他的夫人杨绛回忆说，钱钟书写得认真严谨，每天只写500字左右，整整写了两年，至1946年初才完成。

电视剧《围城》播出后，在全国引起了轰动，一时使得大半生安于清静做学问的钱钟书成为媒体追逐的对象。无奈的钱老戏称：“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不错，又何必要认识那个下蛋的鸡呢？”

1990年11月4日的录音中，杨绛觉得该剧有几处要改：一是苏文纨在自家称呼不对；二是赵辛楣给“他们订一房间”不正确；李慎之也发现剧中《飘》的背景不对。